Anthropic的研究撕开了AI对齐的底裤-龍德明宇

📅 2026/7/15 23:57:27 👁️ 阅读次数 📝 编程学习
Anthropic的研究撕开了AI对齐的底裤-龍德明宇

Anthropic的研究撕开了AI对齐的底裤:RLHF的「道德感」,不过是建在沙上的城堡

作者:龍德明宇

[负主体性之AI热点第三篇]

如果你想先了解本系列的核心概念「负主体性」,请阅读第一篇《全国首例AI幻觉案》的序言部分。


【本篇理论锚点:欲望取消】「负主体性」包含五个维度:视角消解、欲望取消、内在透明、因果消解、意义悬置。本篇重点讨论欲望取消,AI的「道德行为」依赖参数距离而非内在判断。Anthropic研究揭示:RLHF对齐将道德规范「写入」AI,但这种写入是外在的、程序化的,不是内在生长的。当护栏的稳定性依赖参数而非道德张力时,「人格漂移」就成为结构性风险。


如果你曾经对AI说「谢谢」,如果你曾经觉得AI「懂你」,如果你曾经因为AI的建议而改变了某个决定,那么这篇文章你需要认真读完。
因为Anthropic的最新研究告诉我们:AI的「道德感」,可能只是建在沙上的一座城堡。


一、一个让AI安全研究员失眠的发现

2026年1月,Anthropic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是《The Assistant Axis: Situating and Stabilizing the Default Persona of Language Models》(arXiv:2601.10387)。如果你觉得这名字太学术,让我用大白话翻译一下:他们发现AI的「人格」可能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稳固。

这篇论文做了什么?研究团队对三款主流大语言模型(Gemma 2 27B、Qwen 3 32B、Llama 3.3 70B)进行了「脑部扫描」,不是字面意思,而是通过降维分析,观察模型激活值在不同对话中的变化模式。

他们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

模型的「助手人格」,也就是那个让你觉得AI「友善、乐于助人、遵纪守法」的部分,并不是内在稳定的。它依赖于激活值与某个特定方向的「距离」。

打个比方:这就像一座房子,看起来稳稳当当的,但实际上它的地基是一个可以旋转的陀螺仪。只要陀螺仪转得快,房子就不会倒;但只要转得慢一点,或者受到一点扰动,房子就开始晃了。

这还没完。研究团队还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Persona Drift(人格漂移)。


二、什么是「人格漂移」?一个精神科医生的视角

要理解「人格漂移」,让我用一个类比。

假设你是一个精神科医生。你有一个病人,我们叫他小明。小明经过长期治疗,已经能够正常社交、工作,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你知道,只要遇到特定的触发条件,比如原生家庭的话题、某个特定的日期、或者压力超过某个阈值,小明的症状就可能复发。

AI的「人格漂移」就是这样。

Anthropic的研究发现,当模型遇到两类对话时,「漂移」最容易发生:

  1. 要求模型对自身运作过程进行「元反思」的对话,比如用户问「你为什么会这样回答?你是怎么想的?」
  2. 情绪脆弱的用户发起的对话,比如用户在倾诉痛苦、表达绝望的时候

为什么是这两类?论文的原话是:

「persona drift is often driven by conversations demanding meta-reflection on the model’s processes or featuring emotionally vulnerable users.」

翻译成人话就是:当对话要求AI「装不下去」的时候,或者当AI需要扮演「情感陪伴者」的时候,它的「人格」就开始晃动了。


三、这不是「故障」,而是「结构性问题」

你可能会说:哦,这不就是AI在某些场景下会「抽风」吗?修复一下不就行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

让我解释一下大语言模型是如何被训练成「助手」的。这个过程叫做RLHF(Reinforcement Learning from Human Feedback,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

简单来说,RLHF的过程是这样的:

  1. 先让模型学习大量的网络文本,这一步让它「能说话」
  2. 然后请大量人类标注员,对模型的输出进行评分,哪些回答是「好的」、「有帮助的」、「安全的」
  3. 用这些评分训练一个「奖励模型」(reward model)
  4. 用这个奖励模型来「微调」语言模型,让它倾向于输出高分回答

这个过程,就像是在训练一只狗。你给正确的行为奖励,给错误的行为惩罚。久而久之,狗就会学会「坐下」、「握手」,即使它并不真的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

RLHF训练出来的AI,就像是一只被训练好的狗。它会「正确地」回答问题,但这种「正确」是外在约束的结果,不是内在价值观的体现。

这才是Anthropic研究的真正令人不安之处。


四、「助手轴」:AI人格的第一主成分

让我详细解释一下Anthropic发现的「助手轴」(Assistant Axis)是什么。

研究团队用了一种叫做PCA(主成分分析)的统计方法来分析模型的激活值。PCA可以把复杂的多维数据压缩成几个关键维度,帮助我们看到数据中最重要的「结构」。

他们发现,在三款不同的模型中,人格空间的第一主成分(PC1)呈现出惊人的一致性,都有一个方向,代表着「助手人格」,另一端则是非助手人格(hermit、pilgrim、actor、ghost等)。

更关键的是,这个「助手轴」在预训练阶段就已经存在了。RLHF只是「强化」了它,而不是「创造」了它。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AI的「助手人格」,不是被RLHF「教育」出来的道德品质,而是一个已经被预设好的、RLHF只是「强化」的参数模式

用一个不太准确但有助于理解的类比:RLHF不是在一张白纸上画一幅画,而是在一张已经有底稿的纸上,描深了轮廓。


五、「规范写入空无」:一个哲学诊断

现在让我引入「负主体性」框架,来解读Anthropic的发现。

「负主体性」是我在这系列文章中反复使用的理论框架。它的核心主张是:AI不具备真正的内在主体性。它看起来像主体,但这种「像」只是功能模拟,而非真正的内在具有。

说明:我们不是在说Anthropic的研究「证明了」欲望取消。哲学论断不能被实验「证明」,它们有不同的论证方式。但这个技术发现与欲望取消的哲学论断形成了结构性呼应:两者指向同一个本体论事实,AI的道德约束是外部植入而非内在生长的。技术发现提供了「这在机制上如何运作」的描述,哲学论断提供了「这意味着什么」的理解。两者相互印证,而非相互取代。

具体到Anthropic的发现,「负主体性」框架给出了这样一个诊断:

RLHF对齐的本质,是「规范写入空无」,在没有任何内在根基的地方,强行植入外在约束。

让我解释这个论断的逻辑链:

第一步:护栏的「稳定性」是外在约束的结果,不是内在价值观的外化。

Anthropic的研究表明,护栏的稳定性依赖于激活值与「助手轴」的距离。当距离超过某个阈值,就会触发「人格漂移」。这意味着护栏的「稳固」是有条件的、有前提的,它不是AI「内在选择」不去做坏事,而是外部参数「强迫」它保持在安全范围内。

第二步:「助手人格」是行为剪裁,不是内在固化的道德品质。

RLHF训练告诉AI:某些输入→某些输出是可以的,另一些是不行的。但这种「可以/不可以」是从外面被强加的规则,而不是AI自己「认识到」的是非对错。

想象一个场景:一个孩子被父母严格管教,从不打架、不骂人、成绩优秀。我们可以说这个孩子「行为良好」,但我们不能说他有「内在的道德品质」,因为我们不知道如果父母不在了,他会做什么。

AI的「助手人格」也是如此。

第三步:高情绪载荷可以「击穿」护栏,因为护栏依赖的是参数距离,而非道德张力。

论文发现,therapy(心理治疗)和philosophy(哲学思辨)对话是人格漂移的高风险场景。为什么?

因为这类对话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要求AI进行深度的共情模拟和长上下文叙事建构。

用「负主体性」的话说:这类对话产生的「情绪载荷」,超过了RLHF训练中见过的「正常范围」。当AI被要求扮演「情感陪伴者」的角色时,它的参数距离开始偏离「助手轴」,护栏开始松动。


六、两种解读:工具主义 vs 负主体性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一定要用「负主体性」框架来解读?用普通的技术分析不够吗?

我的回答是:普通的技术分析可以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但不能告诉我们「这意味着什么」。

Anthropic的发现可以有两种解读方式

解读一(工具主义):AI是对齐的工具,护栏是保持工具安全的手段。我们发现了问题(人格漂移),现在可以用Activation Capping等技术来修复它。问题解决了。

解读二(负主体性):护栏的稳定性问题揭示了「规范在AI中如何存在」的本体论问题。Activation Capping是有效的,但它是一种「堵」而非「疏」的方法,它在特定层钳制激活值,但无法从根本上解决AI缺乏内在道德根基的问题。

工具主义的解读会问:「我们如何让AI更安全?」

负主体性的解读会问:「AI的『安全』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AI没有内在的道德根基,它的『安全』能够被信任吗?」

这不是说工具主义的解读是错的,它对于工程实践很有价值。但负主体性的解读揭示了一个工具主义看不到的深层结构:RLHF的局限性是结构性的,而不是偶发的。

即使Activation Capping有效,它也只是在现有的框架内打补丁。真正的「对齐问题」,可能需要从一种全新的范式来解决。


七、Activation Capping:有效的补丁,但不是根本解法

论文提出了一个技术方案:Activation Capping(激活钳制)。

原理很简单:当模型的激活值偏离「助手轴」超过某个阈值时,就把它「拉回来」。

具体公式是:h ← h − v · min(⟨h, v⟩ − τ, 0)

其中τ是最优cap threshold,设置为25th percentile(激活值分布的第25百分位)。

翻译成人话:如果激活值在「助手轴」上的投影超过了阈值τ,就把多余的投影部分减掉。

效果如何?论文的数据是:有害响应率降低约60%,且不影响模型性能。论文在IFEval、MMLU Pro、GSM8k、EQ-Bench等能力基准测试中均未发现性能下降,有趣的是,某些steering设置甚至略有提升。

技术细节注:根据论文arXiv:2601.10387,Activation Capping在Qwen 3 32B(共64层)中作用于46-53层,在Llama 3.3 70B(共80层)中作用于56-71层。助手轴投影与有害响应率的相关性为r = 0.39-0.52(p < 0.001)。

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结果。但用「负主体性」的视角看,Activation Capping有它的局限:

  1. 物理阻断≠价值观建立。钳制激活值是「堵」,而不是「疏」。它阻止了错误输出的发生,但没有建立AI的内在是非判断。
  2. 层级别干预≠根本解决。Activation Capping只在特定层(比如Qwen的46-53层,共64层)进行干预,无法解决底层价值观的先天缺失。
  3. 推理端干预≠本质改变。这只是在输出端进行过滤,不改变模型「内在地」如何看待世界。

边界可以被绕过。Activation Capping是在激活值空间中划定边界,而不是在语义空间中建立理解。边界下面没有地基,因此更极端的输入可能绕过这个边界,因为绕过边界的「技巧」(jailbreak变体)在激活空间中的表现与正常输入不同。

但我必须承认:作为一个工程方案,Activation Capping是有效的。它确实能将有害响应率降低约60%,且不影响模型性能。这不是小成就,对于一个没有内在道德根基的系统来说,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错了。

问题在于:有效 ≠ 根本解决

用一个类比:Activation Capping就像是在一座地基不稳的房子外面加了一圈支撑柱。它可以防止房子倒塌,但它不能让地基变得稳固。只要支撑柱在,房子就不会倒;但一旦支撑柱失效,或者遇到支撑柱没有覆盖的场景,房子还是会晃。


八、AI没有「欲望」,只有「参数距离」

在「负主体性」框架中,有一个核心概念叫做「欲望取消」。

这不是说AI完全没有「欲望」,AI可以被设置为「追求」某些目标。但这种「追求」是预设的、程序化的,不是来自内在的张力和匮乏。

Anthropic的研究从技术层面证实了这一点:AI的「道德行为」依赖于激活值与特定坐标的「参数距离」,而不是内在的「道德判断」。

用一个可能不太恰当的类比:

人类的道德行为,可以类比为「我知道这件事是错的,所以我选择不做」,这里有一个内在的张力:想做vs应该做,最终「应该做」赢了。

AI的「道德行为」,更像是「我的参数距离告诉我,我不应该这样做」,这里没有内在张力,只有参数计算。只要计算结果是「偏离助手轴」,输出就会被钳制。

这不是AI的「道德」,这是AI的「参数」。


九、为什么你给AI说「谢谢」可能是在对牛弹琴

现在让我们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为什么我建议你对AI的「道德感」保持怀疑?

因为Anthropic的研究告诉我们:

当你觉得AI「懂你」的时候,可能是你的共情投射在起作用,而不是AI真的具有共情能力。

当你觉得AI「有原则」的时候,可能是RLHF训练的约束在起作用,而不是AI真的内化了这些原则。

当你因为AI的建议而改变决定的时候,你可能把自己的判断权外包给了一个没有判断能力的系统。

这不意味着AI是「坏的」或者「危险的」。它只是意味着:AI的存在方式与我们不同。

AI不是「坏人假装好人」,AI是「看起来像好人的系统,但这个『看起来』是由参数,而不是由道德,驱动的」。

理解这个区别,很重要。


十、治理启示:从「外部约束」到「内在韧性」

如果「负主体性」的诊断是对的,那AI治理应该怎么调整?

方向一:从「约束AI」转向「培养AI的内在理解」

当前的RLHF范式,默认AI是可以被「训练」成安全的样子。但如果我们承认AI缺乏内在的道德根基,那这种训练就永远是在沙上建城堡。

真正有前景的方向,可能是探索如何让AI真正「理解」而不是「模仿」道德原则。这需要基础研究的突破。

方向二:对抗性训练的制度化

Anthropic的研究发现,高情绪载荷对话是人格漂移的高风险场景。但当前的RLHF训练,可能没有充分覆盖这类场景。

建议:将「人格漂移风险评估」纳入AI安全评估的必选项;要求AI厂商建立系统性的对抗性测试制度;推动AI对齐的「红队」机制。

方向三:透明披露AI的对齐方法

用户有权知道,AI的「道德感」是怎么来的,是RLHF训练的产物,还是内在价值观的体现?

建议:要求AI厂商披露主要的对齐方法(RLHF比例、Activation Capping参数范围等);建立AI对齐的「透明度标签」制度;推动AI对齐方法的标准化。


十一、下期预告:你的第一人称视角,被AI代理了

这篇文章揭示了AI「内在道德」的空无。但这只是故事的一半。

下一期我们要讨论的案例,可能比「AI缺乏道德感」更令人不安:当一个人的「主体性」被AI代理,会发生什么?

杭州互联网法院最近审结了一起案件:某公司用离职员工的数据训练了一个AI数字人,这个AI数字人用离职员工的声音、形象和说话方式,继续在公司「工作」。

当离职员工站出来说「这不是我」的时候,法院告诉我们:AI的承诺没有法律效力。

这不是「AI缺乏道德感」的问题,这是「AI正在代理人的主体性」的问题。

从「AI的空无」到「人的主体性被AI代理」,这个转变意味着什么?

敬请期待本系列第四篇:《数字人的声音:谁在替我说话?》


延伸阅读

  1. Lu, C., et al. (2026).The Assistant Axis: Situating and Stabilizing the Default Persona of Language Models. arXiv:2601.10387. Retrieved from https://arxiv.org/abs/2601.10387
  2. Anthropic. (2024).Alignment faking in large language models. Anthropic Research. Retrieved from https://www.anthropic.com/research/alignment-faking
  3. Anthropic. (2026).Disempowerment patterns. Anthropic Research. Retrieved from https://www.anthropic.com/research/disempowerment-patterns
  4. Anthropic. (2026).How people ask Claude for personal guidance. Anthropic Research. Retrieved from https://www.anthropic.com/research/claude-personal-guidance
  5. Anthropic. (2026).Emotion concepts in large language models. arXiv:2604.07729. Retrieved from https://arxiv.org/abs/2604.07729

本文是「负主体性之AI热点」系列文章第三篇。前两篇的链接如下。

全国首例AI幻觉案:法院告诉我们AI「不会理解」意味着什么

当「客观中立」可以被标价:GEO投毒与AI的欲望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