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收得清清楚楚的一个中波台，天一黑就开始飘，音量忽大忽小，背景里还渗进别的台，有时候夹着一声尖啸。同一个台、同一台收音机、同一个位置，白天晚上判若两样。

变的不是电台，是你头顶那层电离层。

白天只有一条路

中波信号从发射天线出来，兵分两路。一路贴着地面走，顺着地表一路爬过去，叫地波；另一路朝天上射，奔电离层去，叫天波。

白天，太阳把电离层最低那层（D层）晒得很活跃。D层高度低、空气还稠，中波的天波钻进去，赶着里头的自由电子来回振荡，电子却频频撞上周围的中性分子，把射频能量撞成了热耗掉。频率越低撞得越凶，吸收大致按频率的平方反比走，中波正落在被吸得最狠的那一档，短波就轻得多，这也是短波夜里没这么闹腾的原因。天波一头扎进D层，能量被吸得七七八八，回不到地面。于是白天你能收到的，基本只有地波这一路。地波稳，白天晚上电导率不怎么变，它顺着地面传的那段路也就不怎么变。一条路、不打架、不衰落，远处的台又被D层挡在天上过不来，所以白天听着干净、稳定。中波地波的覆盖，也就是这么一圈稳稳的、以发射台为中心的范围。

天黑之后多出一条路

太阳一落，D层失去了紫外照射，很快复合消散。压住天波的那只手松开了。

天波这下畅通了：射上去，在更高的E层、F层被反射回地面，一路上损耗很小，能传出去几百上千公里。夜里的中波，凭这一路天波跑得很远。麻烦也跟着来：本来只走地波的信号，现在多出一条天波的路径。同一个台，同时从两条路到你这儿。

两条路在你这儿打架

地波走地表，天波绕电离层，两条路长短不一样，到达你天线的时刻就差着一截。差多少，取决于电离层反射点有多高。这一差，相位就对不齐了。

更要命的是电离层不是一面稳镜子，它的高度一直在起伏。反射点忽高忽低，天波那条路的长短跟着变，它和地波之间的相位差也就随时在变。相位对上了，两路波峰叠波峰，信号被顶起来；相位反了，波峰对波谷，两路互相抵消，信号沉下去。一叠一消交替着来，音量就那么飘。这就是夜间衰落，跟多径衰落是同一套机理，只不过这里的两条路，一条是自己的地波，一条是自己绕了电离层回来的天波。

▲图：白天D层把天波吸掉，接收端只有稳定的地波（左）；夜里D层消散，本台天波绕电离层返回、和地波在接收点相遇，远处同频台的天波也一并挤进来（右）。

覆盖边缘上最难受。离发射台不远不近的那一圈，地波已经衰得差不多，天波又长到和地波旗鼓相当，两路势均力敌，抵消起来最彻底，衰落最深。这一圈业内叫衰落区，夜里那儿的中波常常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没法稳定收听。

远处的台也挤进来了

飘还只是自己跟自己打架。串台是别人挤进来了。

白天被D层摁在天上、够不着你的那些远方电台，一到夜里天波畅通，也顺着电离层蹦到了你这儿，而且电平不弱。中波频率是按固定间隔排格子的，一格九千赫，隔着几百上千公里的两个台共用同一个频点，本是常事。白天各收各的地波、互不相扰，夜里天波一通，另一个台很可能正好压着本地台同一个频率蹦过来。两个台的载波一块儿进了你的收音机，本地台的节目底下就垫上了远方台的声音，这就是串台。

要是两个台的载波频率差着那么几赫兹到几十赫兹，它们在检波器里拍频，会拍出一声持续的尖啸，中波夜里那种忽高忽低的哨音，多半就是这么来的。频率越靠中波低端，D层白天的吸收本就越猛，日落前后这一段的反差也最明显。

同样一件事，换个人听是另一种意思。对远距离收听（DX）爱好者来说，夜里挤进来的远方台不是干扰，是猎物。他们专挑深夜守在中波频段，靠电离层这条免费开通的天波通道，去够白天绝无可能收到的外省台、外国台，把收到的台一个个记下来，是玩了几十年的老爱好。让普通听众头疼的串台，恰是他们蹲守的东西。

▲图：地波稳、天波时延起伏，两路相位叠加造出夜间衰落（左）；本地台与远处同频台载波差几十赫兹，拍频拍出一声尖啸（右）。

夜里能做的几件事

这套物理躲不开，但有几处能挪。

发射端到了夜里，常会换一副有方向性的天线方向图，或者压低发射功率，把射向天空、射向邻国邻区的那部分能量收一收，既护住自家地波覆盖，也少给远处添乱。接收端能做的更直接：中波用有方向性的环形天线，转一转角度，让零点对准那个串进来的远方台，就能把它压下去一大截，本地台反倒清楚了。选收听位置也一样，挪出那圈衰落区，天地波不再势均力敌，飘得就轻。

数字中波正是冲着这条时延去的

天地波这套夜间麻烦，也正好画出了数字中波要迈的坎。天波绕电离层多走的那段路，换算成时延，是几百微秒到毫秒量级的长回波。DRM在中波上用的保护间隔，最长的那几档正是奔着这种长时延去的：只要天地波的时延差还落在保护间隔以内，这条本来让模拟中波夜里飘个不停的回波，到了数字体制里，就和普通多径一样被摊平、被算掉，反倒可能叠进来增强信号。

所以中波夜里那点飘和串，说到底是白天那条独路，天黑后变成了两条、三条、许多条。模拟广播把这些路径原样叠给你的耳朵，飘的飘、啸的啸；数字广播则把它们收进保护间隔里一并算清。同一层不断起伏的电离层，落到不同的接收体制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