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悬一线，我不放手：ICU的生死录》访谈整理

对谈嘉宾：北医三院ICU医生、本书作者 薄医生 × 樊登讲书主持人

一、什么是ICU

ICU（Intensive Care Unit）即重症监护室，国内不同医院译法不一（如协和称"加强医疗科"），收治的主要是医院里病情最重的三类病人：

1. 急性器官衰竭患者
2. 意外情况，如住院期间突发心跳骤停
3. 术后高危期病人——近年来越来越多老年人能够接受手术，很大程度上得益于ICU技术的进步，为他们提供了度过危险期的支持

ICU的设备体系分为两大类：一是生命监护设备（如监护仪），二是生命支持设备（如呼吸机替代呼吸功能、透析机替代肾脏功能）。之所以要设立独立专科，是因为垂危病人普遍存在血压下降、意识变差、气道廓清能力降低、易发生重症感染、器官衰竭等共性表现，需要专业化应对。

薄医生特别提到一个细节：一位患者被推出ICU时，走廊里素不相识的其他病人家属自发起身祝贺——他们期盼的，正是有朝一日门打开时，被推出来的是自己的家人。据薄医生介绍，在他所在的ICU，约80%的病人能够转出，这一比例高于公众想象，当然其中也包含了不少术后恢复病例。

薄医生反复强调一个核心理念：“医疗的本质是支持生命的自我修复”——身体需要自我修复来配合治疗，而医生的职责是为这份自我修复"争取时间、创造条件"。

二、震撼案例

1. 大出血男孩：人体的求生本能

一名38岁车祸伤者因肝脾破裂、肠系膜血管撕裂被送医，血色素一度不足3克（正常男性约14-15克），血压测不到。手术成功后仍出现凝血功能崩溃、创面持续渗血。在血源告急、抢救几近绝望之际，出血竟奇迹般自行减缓直至停止。

薄医生借此解释：人体在大出血时血压下降本身就是一种进化而来的求生机制——血压降低能减缓出血速度；即便进入代谢性酸中毒（ICU里常说的"又酸了"），身体也是在以另一种代谢方式为自己争取时间。人体每天约有3300亿个细胞死亡，同时也有3300亿个细胞再生——这份坚韧远超常人想象。

2. 格林巴利综合征女孩：“不要害怕插管”

一位年轻女孩确诊格林巴利综合征（神经髓鞘脱失导致的全身肌肉瘫痪），病情迅速发展到需要气管插管、呼吸机支持，连眼皮也无法闭合。常规治疗（糖皮质激素+丙种球蛋白，国内有效率超90%）对她无效，直到改用血浆置换才逐渐好转：第一次治疗后手能动，第二次胳膊能抬起，第三次脱离呼吸机，共做5次后痊愈。

她康复后留下的一句话让薄医生印象最深：“不要害怕插管，插管的短暂疼痛，跟后来的恢复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3. 东北包机抢救:陌生人之间的信任

一位在东北打零工的年轻人因肝硬化被当地医院判定无法救治，家人耗尽全部积蓄包下医疗飞机送往北京。素未谋面的接诊大夫在电话中承诺"只要你来，我就能给你做好"——这句看似简单的话其实承担着巨大责任：医生完全可以用"手术有死亡率""路上出事不负责"等说法自我保护，但那样这个经济拮据的家庭很可能就此放弃。最终手术成功。

4. 季大夫：“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一名15岁女孩长期恶心呕吐、持续消瘦，并出现罕见的下腔静脉血栓，多方会诊无法确诊。年资最高的教授最终推荐请北大医院的季大夫会诊。季大夫路上考察实习医生"甘露醇的分子量"这类基础问题，强调医生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他仅凭查体和读片就诊断出罕见的"腹膜后纤维化"，并预言未来纤维组织可能包裹尿管导致梗阻——三年后果然应验。季大夫晚年重病腹水，仍在被抢救时给学生讲解腹水原理，被誉为业内"抢救大王"“疑难病专家”。

5. 24小时手术：MDT多学科协作

一名胸腔巨大肿瘤患者因肿瘤包裹主动脉、压迫心肺，只能常年蜷坐甚至睡觉都无法平躺，辗转多家医院被拒收。团队通过**MDT（多学科协作）**模式完成手术：先在血管内放置支架保护主动脉、逐步剥离肿瘤，再切除受侵犯的八节椎体并植入3D打印椎体。仅麻醉插管环节就耗时三小时。薄医生解释，这类高难度手术必须确保成功——首例成功案例往往能带动该技术在临床的广泛应用，正如首例人工心脏、心脏移植、肺移植手术一样。

6. 猝死男子与"傻儿子"：无声的父爱

一名中年男子在雪夜猝死于急诊室，抢救无效。一个月后警察告知薄医生更多细节：逝者带着患有精神障碍的儿子来看病，孩子始终不知道父亲已经去世。孩子随身背包里，除了榨菜、发霉面包和换洗衣物，还藏着老人一辈子攒下的整整6万元——他自己患有心脏病却从未医治,却把所有积蓄都留给了这个"傻儿子"。

薄医生由此提炼出三点感悟：

• 先救自己：如同飞机上先给自己戴好氧气面罩，自己身体好，才有能力照顾家人
• 把困顿交给时间：暂时无法解决的问题,不妨交给时间
• 拥抱希望：希望不是空洞的口号，而应建立在循证医学证据之上

7. 溺水男孩：坚持半年的呼唤

一名男孩游泳溺水后陷入严重意识障碍，血压血氧均难以维持。母亲坚持每晚下班后走后楼梯来到病房，趴在儿子耳边呼唤"儿子睁睁眼"，坚持了整整半年，全科室的人都认识她。终于在一个值班夜晚，孩子的眼睛动了一下——他醒了过来，且没有留下严重脑损伤，如今已正常读大学。

三、关于"放手"与"不放手"

书名中的"不放手"并非意味着不计代价地对抗死亡，而是在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保有对病人的关爱与尊重——包括在没有希望时，尊重病人意愿、缓解痛苦、送他回家，这同样是一种"不放手"。

薄医生分享了自己发小母亲的故事：老人癌症晚期两年,病情持续恶化,一次心脏骤停复苏后,她已明确表示想要回家。尽管家属最初难以接受"放手"这个决定，薄医生最终劝说家属："满足病人的愿望,就是最好的治疗。"老人最终乘救护车回到400多公里外的老家，一进县界便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熟悉的枣树、猪圈和老房子，安详离世。相关短视频播放量超过5000万，让薄医生意识到：“不是中国人忌讳谈生死，而是愿意认真和我们谈生死的人太少。”

四、快问快答

Q：健康家属陪诊时如何与医生更好配合？
本质是医患共同决策问题，核心是建立信任——信任无法消除医学的不确定性,但能够消解由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

Q：老人迷信偏方、不信正规医院怎么办？
对偏方秘方的信任某种程度上刻在人类基因里，源于长期演化中人类多处于无助状态,偏方能带来精神上的确定性。与其强行否定，不如在其相信偏方的同时，多普及科学知识，提升其接受正规治疗的概率。

Q：如何准确、高效地向医生描述病情？
不必强求自己先学一堆医学知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个人经验反而容易造成误判（比如因"邻居插管没救活"就抗拒插管）。患者只需如实反馈主观感受，剩下的诊断交给医生的专业判断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