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膨胀率吵炸锅!或掀翻物理学,是危机吗?
在圣巴巴拉一处离海岸仅几步之遥的会议室里,一众天文学家与物理学家正坐立难安。窗外阳光和煦、海风轻拂,可他们却闭门不出,只为探讨物理学界的一大难题:宇宙的膨胀速度究竟是多少。
依托超新星(恒星爆炸)观测测算出的结果显示,如今宇宙的膨胀速度,比依据138亿年前宇宙大爆炸初期光线推算出的数值快约10%。而一项基于类星体(高亮度天体)观测得出的全新测量数据,将二者的偏差推过了统计学上的“五倍标准差”临界值,这意味着这一矛盾绝非偶然,必须得到严肃对待。
2019年7月15日,会场前排,两位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就此展开辩论,探讨事态的严重程度。来自巴尔的摩空间望远镜科学研究所的宇宙学家亚当・里斯向理论粒子物理学家戴维・格罗斯发问:粒子物理领域会如何定义如此巨大的数值偏差?
“如果我们观测到类似的现象…… 我们不会称其为数据矛盾或研究难题,而是直接定义为一场危机。” 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卡夫利理论物理研究所的格罗斯答道。
参会学者随即纷纷用“危机”一词形容两组膨胀速率测算值的分歧,但并非所有人都认同这一判断。
就在当天晚间,一篇研究论文在线发布,直接推翻了“宇宙危机”的论调,堪称物理学家圈内掷地有声的反转。这套改良后的超新星测算方法得出的哈勃常数(用于量化宇宙膨胀速率的核心参数),与宇宙早期观测数据的推演结果完全吻合。
那么,这场宇宙学危机,究竟是否真实存在? 这件事关乎重大,直接动摇人类对宇宙物质构成、宇宙演化规律的基础认知。迄今为止,标准宇宙学模型能够完美解释绝大多数宇宙观测现象,可宇宙膨胀速率的测量偏差,或许意味着这套核心理论需要大刀阔斧地修改。
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蒙彼利埃宇宙与粒子实验室的理论物理学家薇薇安・普兰表示,如果这种数值鸿沟无法用实验误差解释,“那就说明,在宇宙诞生之初,存在某种我们完全未能理解的关键物理机制。” 倘若宇宙幼年阶段出现过未知物理现象——比如特殊形态的暗能量,或是全新的亚原子粒子——就有可能改写人类对宇宙演化的认知,甚至让两组相互冲突的观测数据达成统一。
愈演愈烈的宇宙速率难题
测算宇宙当下膨胀速度,有一套方法是拍摄宇宙早期阶段,再推演至当下。这张宇宙初生影像就是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源自大爆炸后仅38万年释放的原始光线。科学家依托标准宇宙学模型,将这份远古光信号换算为现代宇宙的膨胀速率。
采用这套方案,普朗克卫星实验团队测算得出:宇宙膨胀速率为每百万秒差距67.4千米/秒(百万秒差距约合300万光年),该结果误差极小,仅±0.5 km/s/Mpc,几乎没有浮动空间。
但超新星观测给出的膨胀速率为74.0 km/s/Mpc,误差±1.4 km/s/Mpc,两组数据之间形成一道难以解释的鸿沟。
杜克大学宇宙学家丹尼尔・斯科尼克参与里斯主导的SH0ES超新星项目,他表示:“如今整个学界都开始极度重视这个问题。” 本次会议上,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宇宙学家劳埃德・诺克斯提出,普朗克卫星的测量误差基本不可能造成如此巨大的偏差,“这条路无法解决当下的危机”。除此之外,另一套基于宇宙早期信号的观测手段——重子声学振荡(原始声波痕迹),结合其他观测数据后,得出的结果同样与普朗克卫星数值一致。
于是学界的疑虑集中到另一种可能性:超新星观测存在未被发现的系统性误差,这类固有偏差人为拉高了SH0ES项目测算出的膨胀速率。芝加哥大学宇宙学家温迪・弗里德曼坦言:“我夜夜辗转难眠,只担心我们只用单一观测手段时,还有哪些未知的系统偏差没有被发现。” 弗里德曼决定亲自验证这套结论。
测距困境
想要测出宇宙当下的膨胀速度,科学家需要两类核心数据:遥远天体远离我们的退行速度,以及天体与地球的真实距离。前者相对容易获取:科学家观测天体光线的红移,也就是光波被拉伸的现象,即可判断退行快慢。
测量天体距离则要棘手得多。天文学家使用“标准烛光”——一类亮度恒定、可量化的天体,Ⅰa型超新星爆炸便是典型代表。就像现实中的蜡烛,只要知晓其固有亮度,就能根据光线衰减程度推算距离。
搭建距离标尺需要一套“距离阶梯”:以近地亮度稳定天体为参照,作为桥梁推算遥远超新星的距离。SH0ES团队选用造父变星作为阶梯中的一环,这类恒星亮度会周期性变化,科学家可据此算出其绝对亮度。
为了核验过往超新星测算结果,弗里德曼团队彻底舍弃了这套方案。他们不再使用造父变星,转而采用红巨星:恒星演化到特定阶段会达到统一的亮度峰值。弗里德曼称,这套方案从底层逻辑上和以往完全割裂。
会议第二天,弗里德曼在报告中公布团队成果,相关论文也已被《天体物理学杂志》接收,这一重磅反转震撼了一众向来沉稳的科研人员。她测算出的哈勃常数为69.8 km/s/Mpc,恰好落在SH0ES高值与普朗克卫星低值中间。弗里德曼语气冷静而坚定,反驳“宇宙危机”的说法,认为该结果应当让学界暂缓下定论。
H0LiCOW项目:新证据支撑数值矛盾
尽管弗里德曼的成果削弱了“危机论”的说服力,但证明两组数据存在分歧的证据仍在不断增加。本次会议召开前数日,H0LiCOW合作团队发布了两篇论文,依托类星体引力透镜效应测算哈勃常数。类星体是星系中心超大质量黑洞驱动的高能亮源。
大质量天体如同透镜一般弯折光线。研究团队观测到被引力透镜拆分出多重影像的类星体,同一个天体在观测画面中会呈现两重甚至多重像,原理类似鱼缸角落的鱼会出现重影。
通过追踪多重类星体影像的明暗闪烁周期,团队算出哈勃常数为73.3 km/s/Mpc,进一步佐证宇宙膨胀速率存在矛盾。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宇宙学家陈志凡表示:“我们的结果一出,这种数值分歧看起来更加真实了。”
关键在于,该团队全程采用盲分析模式:数据分析完成前,研究者全程屏蔽最终数值,避免主观上刻意贴合过往已公布的哈勃常数。陈志凡称,即便采用盲分析规避主观偏差,得出的数值依旧和SH0ES项目高度接近。
与此同时,哈佛-史密松天体物理中心天文学家马克・里德公布了基于巨脉泽的测算结果:围绕黑洞旋转的气体云会释放特定波长的定向辐射,类似激光。该方案算出的哈勃常数同样偏高,约74 km/s/Mpc。
会议现场还公布了另外两组观测数据:依靠星系像素亮度起伏测算得出76.5 km/s/Mpc;改良版超新星方案改用米拉变星替代造父变星、红巨星,得出73.6 km/s/Mpc。
德国波鸿鲁尔大学的亨德里克・希尔德布兰特表示,另一项宇宙学谜题也逐渐获得学界关注:表征宇宙物质聚集程度的参数σ₈,不同观测手段得出的数值同样存在冲突。科学家通过全天巡天观测弱引力透镜(星系图像出现轻微同向扭曲),以此反推宇宙物质分布。
和哈勃常数的矛盾如出一辙,千度巡天项目测出的σ₈数值,与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推演结果无法匹配。
“σ₈数值矛盾是我们面临的第二个问题。” 希尔德布兰特说道。但他补充,这项偏差的显著性更低,相关研究也不够成熟、发表时间更短,“可这个分歧同样迟迟无法消除。”
部分学者开始思考,两处数值矛盾是否存在内在关联。如果人类对宇宙的两大基础测算都出现偏差,那就足以证明现有基础理论存在根本性缺陷。
宇宙在向人类传递信号?
倘若各类数值分歧无法归因于测量误差,人类就需要一套能兼容所有观测数据的全新理论,可科学家至今没能找到一套逻辑自洽的完整解释。几乎任何微调宇宙演化模型的方案(例如新增某种亚原子粒子),都会和其他观测结果冲突,彻底颠覆现有物理体系。
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狄龙・布鲁特表示:“如今我们拥有海量观测手段探测宇宙,很难构建一套简洁优美的理论,既能通过全部观测检验,又不催生新的数据矛盾。”
其中一条可行思路,是给驱动宇宙加速膨胀的神秘暗能量补充新机制。普兰团队在会议及6月7日《物理评论快报》中提出“早期暗能量”假说:宇宙幼年阶段存在特殊暗能量,在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形成时期改变了膨胀速率。
得克萨斯农工大学的卢卡斯・马克里表示,哈勃常数数值分歧并非首次出现,该参数的测算历史上多次出现相互矛盾的结果。以往的案例中,“宇宙仿佛在提醒人类,我们的认知并不完整。” 例如早年曾观测到部分恒星年龄比宇宙本身更古老,而这一悖论最终随着暗能量的发现得以解决。
经过连日研讨,所有观测证据汇总完毕。会议组织者发起现场举手投票:哈勃常数的数值分歧,应当定义为“数据矛盾”、“研究难题”还是“宇宙危机”?现场宇宙学家们对推翻现有成熟宇宙理论仍持谨慎态度,仅有寥寥数人举手选择“危机”。多数人认为,无需重构基础物理理论,就有可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但如果哈勃常数的谜题长期无法破解,或许意味着宇宙又一次在向人类抛出全新的待解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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