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条贴出来后的第七天早上，苏小满到公司时，直播间的补光灯已经亮了。

陈姐坐在镜子前，正在贴假睫毛。小助理把样品一件一件摆到桌上，便携榨汁杯、小风扇、折叠烧水壶，全是这几天卖得动的小家电。

按照原计划，今天上午十点，她们要开一场东南亚小家电专场。

这场直播很重要。

重要到苏小满昨晚两点才睡。

她想用一场漂亮的数据告诉陈姐：不用去别人那里，小满工作室也能接住新客户，也能给她更高的收入。

所以她昨晚做了一件明知道不干净的事。

她找了一个做“直播间冷启动”的人，对方说可以帮她把开播前半小时的人气和互动拉起来。说得很好听，叫冷启动；说白了，就是花钱买一批看起来像真实观众的账号进直播间点赞、评论、停留，让平台误以为这场直播热度高，再给更多自然流量。

苏小满不是不懂规则。

她太懂了。

正因为懂，她才知道这件事擦着平台红线。只要账号质量不好，或者互动太假，系统就会判定异常。

可她还是转了钱。

因为陈姐昨天收到“启泰选品-赵”的好友验证以后，整个工作室的气氛都变了。每个人都知道，有人拿着老陈原来的客户、低价货源和一万五保底来挖人。

苏小满不想承认自己怕了。

但她确实怕。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平台后台弹出一条红色通知。

【账号风险提醒：因直播间存在异常互动、疑似非真实用户停留及交易引导异常，平台将对账号进行流量管控，期限三天。】

小助理第一个看见，声音都变了。

“小满姐。”

苏小满走过去，看见那行字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洒在桌角。

陈姐也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陈姐问。

苏小满没有马上回答。

她先把鼠标点到通知详情。

页面展开得很慢，像故意让人多难受几秒。

详情里写得更清楚。

平台不是封号，也不是罚款，而是在接下来三天减少直播间推荐曝光。粉丝自己点进来还能看见，但平台不会主动把她们推给新用户。

对外行来说，这只是后台里几行字。

对苏小满来说，这等于把直播间门口那条最热闹的路封了。

她们还可以开播，还可以上链接，还可以喊“最后三十单”，但路过的人会少很多。没有新流量，成交就会往下掉；成交往下掉，陈姐的提成会变少；陈姐收入变少，就更有理由去拿那一万五保底。

所以“限流三天”不是三天少赚一点钱。

它是平台用规则告诉苏小满：你这间小工作室，不能靠投机把自己救回来。

陈姐看着她：“为什么会这样？”

小助理低头，不敢说话。

苏小满看见了小助理的表情。

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住。

昨晚那笔钱，是她让小助理转的。对方发来的话术、收款码、所谓“冷启动方案”，都还在小助理手机里。

“我买了点启动量。”苏小满说。

陈姐没听懂，或者说，她听懂了，但想让苏小满说得更明白。

“什么启动量？”

苏小满把咖啡杯放下。

“就是买了一批账号进直播间，帮我们把在线人数和互动顶起来。”

直播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小风扇样品还插着电，叶片呼呼转，声音很轻，却像在替谁尴尬。

陈姐问：“所以平台觉得我们刷数据？”

“不是成交数据。”苏小满立刻说。

说完，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解释没有用。

刷在线、刷停留、刷评论，和刷成交不完全一样，但在平台眼里都属于异常。平台不管你是为了骗客户，还是为了撑场面，只要它判断数据不真实，就会把流量关小。

她补了一句更清楚的话。

“平台不在乎我们为什么买。它只看结果：直播间的数据不是自然来的，所以它罚我们限流三天。”

陈姐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没有骂人。

这比骂人更难受。

上午十点，直播还是照常开了。

苏小满原本想取消，可取消会更难看。陈姐已经坐到镜头前，小助理已经把第一款榨汁杯放到手边，购物车也排好了。

“三、二、一，上播。”

陈姐对着镜头笑。

“姐妹们早上好，今天我们做一个办公室小家电专场……”

她的声音还是稳的。

稳得让苏小满心里发酸。

后台在线人数却起不来。

平时开播十分钟能到八百，今天二十分钟还在一百二十上下晃。评论区也稀，偶尔有人问价格，偶尔有人刷一句“陈姐今天怎么这么早”。

小助理小声说：“小满姐，要不要投正规流量？”

“投。”

“投多少？”

苏小满盯着后台。

正规投流比昨晚那种灰色服务贵很多，而且不保证成交。可现在不投，直播间就像开在一条没人路过的巷子里。

“五千。”她说。

小助理抬头：“我们账上……”

“投。”

钱花出去以后，在线人数涨了一点，从一百二十涨到二百多，又慢慢掉回一百八。

平台给了流量，但给得很少。

苏小满知道原因。

账号刚被判风险，系统不会相信你。你花钱买正规推广，它也只给你一点点测试量。就像一个人刚被抓到说谎，后面就算说真话，别人也会先打个问号。

中午十二点半，直播结束。

销售额三万九。

昨天同一时段是十四万七。

陈姐摘下耳麦，脖子上被耳机压出一道红印。她看了一眼后台数据，没有说话。

小助理把盒饭拿进来，没人拆。

苏小满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她想说“下午再冲一场”。

也想说“限流三天，熬过去就好了”。

但她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和老陈的“你放心”没有区别。

陈姐先开口。

“小满姐，我想跟你说件事。”

苏小满抬头。

陈姐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像放下一张牌。

“我可能不能继续在你这边播了。”

小助理手里的筷子掉在饭盒盖上，啪的一声。

苏小满看着陈姐。

这句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陈姐要离职。

她其实早就猜到了。

但猜到和听见，是两回事。

“因为今天限流？”她问。

“不全是。”陈姐说。

“因为一万五？”

陈姐沉默了一下。

“有这个原因。”

苏小满笑了一声：“你倒诚实。”

陈姐没有躲她的眼神。

“小满姐，我儿子下半年要上小学，我妈身体也不好。我知道你对我不错，你帮过我，我都记得。但我不能只靠记得过日子。”

这句话说得很平。

没有背叛的气势，也没有道歉的表情。

它只是一个成年人把账摊在桌上。

陈姐继续说：“你给我五千加保底，对方给一万五。你这边现在限流三天，对方说他们手上有现成跨境客户和低价货源，过去就能播。我要是连这个都不考虑，就是对我自己和家里不负责。”

苏小满把烟折了一下，烟丝从中间漏出来。

“挖你的到底是哪家公司？”她问。

陈姐没有马上回答。

“还是不能讲？”

“他们让我先别说。”

“他们让你别说，你就不说？”

陈姐拿起手机，解锁，翻出一张图片，推给她。

“我不是不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图片是一份电子版意向书的截图。

标题写着：主播合作意向确认。

苏小满一行一行看下去。

合作岗位：小家电跨境直播主播。

保底薪酬：15000元/月。

佣金：按直播间实际成交额另计。

账号归属：由甲方指定账号或新建矩阵账号承接。

甲方：锦城启泰供应链有限公司。

联系人：赵鹏。

苏小满看见“启泰”两个字，胃里沉了一下。

这就是昨天加陈姐的“启泰选品-赵”。

她终于完全明白了。

启泰不是临时来挖一个主播。它已经准备好了账号、货源、客户和薪酬方案。它要的是把陈姐从小满工作室拿走，再用陈姐去接老陈原来的跨境客户。

也就是说，对方不是在给陈姐一个新工作。

对方是在从小满工作室身上拆一块最值钱的东西。

苏小满把手机还给陈姐。

“你答应了？”

“还没有。”

“什么时候给答复？”

“今天晚上。”

苏小满点点头。

她很想说你不能去。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没有合同能拦陈姐。

当初陈姐刚来时，她觉得大家都是熟人，签太细显得不信任。合同里只写了基础劳务和提成，没有写竞业限制，也没有写客户归属，更没有写账号和主播分离后的处理方式。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东西没必要。

现在她知道，没写清楚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别人能伸手拿走的地方。

就像林越的十二万没有合同。

就像程远的送货单签收人不对。

就像老陈那些说不清的客户资料。

旧账不只在别人那里。

她自己也有。

下午两点，苏小满拿着那张意向书截图去了走廊尽头。

咖啡机还在缺水。

她没有找林越。

林越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传来郑亮压低的声音，像又在算钱。苏小满不想把自己的烂摊子也倒过去。

她找的是程远。

程远正在老陈办公室门口拍封条。他拍得很正，像拍一张送货凭证。蓝色文件夹夹在胳膊下，边角磨得更白了。

苏小满走过去。

“你认识启泰吗？”

程远放下手机，看她。

“为什么问这个？”

苏小满把截图递给他。

“这家公司在挖陈姐。”

程远接过手机。

他的目光先停在“锦城启泰供应链有限公司”，又停在“赵鹏”。

“赵鹏是谁？”苏小满问。

“我不认识。”程远说，“但启泰我知道。周航现在就在启泰。”

“周航就是你律师函上的联系人？”

“嗯。”

苏小满的脸色更难看了。

程远没有把手机还给她。

他用手指把图片往下滑了一点。

截图底部还有半截内容，刚才苏小满没有注意。那一行字很小，像附注。

货源及供应链支持：锦城万盛五金制品有限公司。

程远的手停住。

苏小满看见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

是某种旧东西被重新翻出来时，人才会有的表情。

“怎么了？”她问。

程远把手机转回来，让她看那行小字。

“万盛五金。”他说。

“什么意思？”

程远说得很慢，也说得很清楚。

“万盛五金，就是我以前上班的那家工厂。给我发律师函的，也是它。周航以前是万盛老板的小舅子，现在在启泰。现在陈姐要去的这个新合作，表面上是启泰在招主播，底下写的货源支持却是万盛五金。”

苏小满看着那行字，终于听懂了。

陈姐要跳槽的新公司，不只是一个直播竞对。

它和程远的前东家连在一起，也和周航连在一起。

而周航，正是那个问过老陈客户资料和货单的人。

走廊里安静下来。

老陈办公室的封条在空调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苏小满忽然觉得，平台限流三天只是表面上的处罚。

真正被限住的，不是直播间流量，而是她以为自己还能选择的空间。

她可以不刷数据。

可以不挽留陈姐。

可以不碰启泰。

但每一个“不”，都会让别人更快把她身边的东西拿走。

程远把手机还给她。

“这张图别删。”他说。

苏小满问：“有用吗？”

程远看向老陈办公室门上的封条。

“现在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到说不清的时候，总要有纸能说话。”

苏小满握着手机，没有再说话。

下午三点，直播间第二场没有开。

后台仍然显示流量管控中。

倒计时：2天18小时。

陈姐坐在镜子前卸妆，动作很慢。小助理在旁边收样品，收一件，看一眼苏小满。

苏小满站在门口，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租下这间办公室时，老陈带她看房。

老陈说：“小苏，你这个人有冲劲，直播这行吃的就是冲劲。以后有跨境客户，我给你介绍。”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一句好话。

现在她才知道，介绍客户的人，也可能有一天把客户留给别人接盘。

傍晚，陈姐拿着包走到门口。

“小满姐，我晚上给你答复。”

苏小满点头。

“陈姐。”

陈姐停住。

苏小满说：“你要去，我不拦你。但你要知道，他们不是只想要你这个人。他们要的是你能带走的观众、账号习惯和客户信任。”

陈姐看着她。

苏小满又补了一句，怕她听不清，也怕自己说得不够明白。

“他们给你一万五，不只是请你去播几场直播。他们是在花这笔钱，把你从小满工作室挖走，再顺手接走你身后的观众、账号习惯和客户信任。”

陈姐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门合上前，苏小满看见陈姐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启泰选品-赵：陈姐，晚上七点，C栋306，周航周总也在。

电梯门关上。

苏小满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走廊尽头，咖啡机红灯还在闪。

屏幕上两个字亮得很稳。

缺水。

这一次，苏小满没有觉得它像机器坏了。

她觉得它像平台后台那条倒计时，也像12层所有老板账上的余额。

看上去还有一点。

其实已经快见底了。

（第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