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SN-03 · 经典研究方法复盘
牛犀犀Scholay课堂 : 改变心理学40项研究03 : 双胞胎
《改变心理学的40项研究》第三项，Are You a “Natural”? · 行为遗传学 / 差异心理学 / 心理测量
SCHOLAY · 牛犀犀课堂
“分开抚养”四个字太利落了。
它很容易让人想到一把剪刀：双胞胎出生后被剪进两个家庭，于是遗传相同，环境不同。多年以后再把两个人找回来测一次，剩下的相似之处就都算给遗传。
可论文表1里的时间不是两条干净的平行线。首批56组分开抚养的同卵双胞胎，分开前平均已经共同生活5.1个月，短的接近出生即分开，长的达到48.7个月；第一次重聚前平均分开30年，但有人只隔了半年，有人隔了64.7年。到明尼苏达接受测评之前，他们彼此接触的总时长平均为112.5周，最少1周，最多1233周。
原来，“分开”并不是一个开关，而是一份有很多栏目的生活记录。
读完这张表，我先不追问“相似有多少是天生的”，而是想弄清：论文里的“分开抚养”具体指什么，又有哪些东西从来没有被分开？
一、分开有环境
1979年启动的明尼苏达分开抚养双胞胎研究，并没有为了实验把婴儿拆散。研究者面对的是已经发生的收养、家庭变故和失散经历，再设法找到成年后的双胞胎，邀请他们到明尼苏达完成一整套测评。
所以这更接近一场自然发生的比较研究，而不是随机对照试验。
分开抚养通常意味着：两个人在成长阶段没有长期生活在同一个家庭。但它并不等于两个人拥有“完全独立的环境”。双胞胎仍然共享孕期和出生前后的部分经历；收养机构可能把背景相近的孩子安置到条件相近的家庭；两个家庭也可能处在相同语言、教育制度和社会年代之中。成年后的重聚与来往，又会给生活轨迹添上一段新的共同经历。
这些没被剪开的部分，决定着比较结果究竟能走多远。
图 1｜牛犀犀带你看分开抚养双胞胎研究的独立施测与样本相关
图：牛犀犀课堂方法示意。
二、四类样本
双胞胎研究经常用四组字母。第一次读时，我把它们当成四类人数相当的受试者；回到论文才发现，它们首先是一张研究设计的坐标表。
MZ是同卵，通常来自同一个受精卵，基因组近乎相同；DZ是异卵，来自两个受精卵，在遗传共享程度上更接近普通兄弟姐妹。A来自“分开抚养”，T来自“共同抚养”。这四格让研究者可以追问：基因相似程度变化时，配对相似性是否跟着变化？抚养方式变化时，又会怎样？
但1990年发表在《Science》的这篇报告，不是一项四格人数整齐、条件完全对称的实验。文章重点分析的是首批56组MZA；项目当时还有30组DZA，规模较小，并不是这篇论文的主角。MZT数据主要作为论文中的对照资料和既往研究结果出现，DZT则更多属于作者讨论行为遗传学证据时所依赖的广泛文献背景。
四个缩写画出的是比较逻辑。仅凭这张四格表，不能认定四组人都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用同一套程序完成了测量。
三、样本从哪来
截至论文发表时，整个项目已经让100多组分开抚养的双胞胎或三胞胎接受了大约一周、约50小时的密集评估。论文报告的是其中最早完成评估的56组MZA，平均年龄41岁，年龄范围19—68岁。
这些人不是从一份覆盖全国人口的名册里随机抽出的。有人在寻找失散的兄弟姐妹时联系项目；有人由朋友、亲属、社会工作者或收养领域人士转介；项目被媒体报道后，也有人主动报名。样本来自美国、英国，以及澳大利亚、加拿大、中国、新西兰、瑞典和当时的西德。
研究团队说明，他们尽量不因双胞胎看起来相似或不像而决定是否招募。不过，至少有6组被认为可能是MZA的双胞胎没能参加。愿意寻找手足、得知项目并能远赴明尼苏达，本身就构成了一道筛选。
这56组人的资料依然值得研究，但结论代表谁，要从招募方式往回看。被找到、愿意参加，还能完成长时间测试的成年人，与“所有分开抚养双胞胎”的随机缩影不是一回事。
四、分室测验
“同卵”不能只凭脸来判断。研究团队结合血清学检测、指纹嵴线数量和人体测量来确认卵性，并估计误判概率低于0.001。
进入评估后，不同内容由不同检查者负责。智力、生活史、精神状况和性史分开采集，问卷也在监督下独立填写。韦氏成人智力量表（WAIS）尤其严格：一对双胞胎在不同房间同时作答，各自由不同的专业测验人员施测。瑞文推理与Mill Hill词汇测验则由计算机呈现和计分。
论文中三项主要智力结果如下：
组内相关回答的是一个群体层面的问题：在这些配对中，如果双胞胎A的分数相对较高，双胞胎B的分数是否也往往相对较高？它描述整批点的共同走势，不是把每一对两个人“重合了多少”换算成百分比。
五、拆掉等号
我最初会把“.69”顺手翻译成“这对双胞胎有69%一样”，再把论文谈到的“约70%遗传率”理解成“一个人的智力70%由基因决定”。两个说法都很顺口，也都越过了数据能支持的范围。
我先回到论文表 2 和方法部分，把三项配对数、相关系数与分室施测逐项核准，再把已确认的数据放进 Scholay Claw，画成一张课堂流程图。
图 2｜Scholay Claw 绘制的双胞胎配对相关教学图
图：Scholay Claw 渲染的教学流程图。左侧是原文表 2 的配对数与相关，右侧区分“样本相关”与“个人基因占比”。
三组结果并排后，图表把主语逼得很清楚：.69 属于 48 组配对形成的分布，不属于其中某一对；.78 也描述样本中两份测量的共同走势，不是某个人体内可以切开的配方。这里没有让 Claw 继续计算 r²，也没有让图表把相关系数改写成遗传率。
遗传率属于特定人群在特定环境范围中的差异。要从样本相关走到遗传率估计，还需要比较材料与一组额外假设；一张图可以把这条界线画出来，不能替研究完成推断。
这样改，至少避开了把群体统计量塞进某一对双胞胎或某一个人身上的错误。
六、相关与遗传
论文先假定遗传与环境因素不相关、两者作用可以相加，再把观察到的总变异分成与遗传差异有关的部分、与环境差异有关的部分，以及测量误差。环境还可以继续区分为让同胞更相似的共享环境和让他们彼此不同的非共享环境。
如果一组MZA的遗传差异很小，又假定他们分开后的“有效环境”没有产生足以造成相似的系统性关联，那么MZA相关可以为遗传差异所关联的变异提供估计。作者结合本研究和既有双胞胎、家庭研究，在所研究的人群与环境范围内，把约70%的智力分数变异与遗传差异联系起来；论文后文也用了“约三分之二”的概括。
重点是“变异”。假设一个班的所有人都处在相近的营养和教育条件中，环境差异较窄，个体差异中与遗传变异相关的比例可能较高；换到环境悬殊更大的群体，这个比例可能变化。它不能告诉我们张三的分数里哪70分来自基因，也不能说明教育、训练或社会条件无法改变平均水平。
论文把MZT的WAIS相关列为.88，并引用34项以儿童和青少年为主的共同抚养同卵双胞胎研究，其平均智力相关约为.86；作为对照，既有分开抚养同卵双胞胎研究的汇总相关约为.72。不过作者也指出，两类资料年龄构成不同，MZT相关可能随年龄变化，不能把二者之差当成一次干净的环境效应计算。
这些数字要和研究设计、样本范围、统计假设一起读。相关不是遗传率的别名，遗传率也不是命运的别名。
七、研究缺口
研究者并没有假装“分开”天然完美。他们测量养家物质条件、父母教育、社会经济状况和家庭环境量表等指标，检查收养安置是否让双胞胎进入了相似家庭。在单个已测变量上，选择性安置对MZA相似性的估计线性贡献最高约为.03。
这个结果支持“已测到的家庭相似性贡献有限”，但不能扩写成“收养家庭完全不同”。量表没有覆盖全部有效环境，人与环境之间还可能相互选择、相互塑造。
论文也把几项接触经历与双胞胎WAIS分数差的绝对值进行相关分析：
这些估计都没有显示清楚、稳定的线性关系。它们让“重聚后互相模仿，所以才相似”这个简单解释变得不够有力，却不能证明接触对任何人都毫无影响。
表格里还有一处很醒目的细节：有一对双胞胎的智商相差29分。研究者没有把它当成妨碍平均相关的噪声丢掉，而是用来提醒读者，个体环境影响并未消失。相关可以很高，配对之间仍然会出现很大的差别。
样本边界同样明确。56组MZA的WAIS均值为108.1，范围79—133，没有受试者的智商低于或等于70；样本中也很少有人在极端贫困或缺乏基本教育的家庭长大。论文因此不能替我们回答严重环境剥夺下会发生什么。
八、证据边界
（一）已有答案
这批分开抚养的同卵双胞胎，在严格确认卵性、分室施测和独立采集资料后，智力测验呈现较高的配对相关。研究者还检查了可获得的收养安置指标和重聚接触时长；在这些数据里，它们不足以解释主要的MZA相似性。不同年代的几项MZA研究也给出了相近量级的相关，这让结果不只依赖明尼苏达的一次测量。
据此，在样本所覆盖的工业化社会、中等范围生活条件和研究所采用的假设下，遗传差异与智力分数差异存在重要关联，是一项有分量的结论。
（二）仍有空白
双胞胎并非随机分开，收养家庭也非随机指派；报名与长途参测带来选择；孕期经历、时代背景和全部“有效环境”无法被彻底测量。DZA样本较小，而四种双胞胎比较并没有在同一个整齐的实验框架中完成。
这项研究报告的是群体差异，不能给个人标注“天生百分比”。它也没有检验养育是否无效，或能力是否存在固定上限。论文提到，平均智力水平会随年代变化，遗传作用还可能通过人所选择和塑造的环境表现出来；结论停在这里，才与这项相关研究的设计相称。
图 3｜牛犀犀 Scholay 课堂
九、参考文献
- Bouchard, T. J., Jr., Lykken, D. T., McGue, M., Segal, N. L., & Tellegen, A. (1990).Sources of Human Psychological Differences: The Minnesota Study of Twins Reared Apart.Science, 250(4978), 223–228.
- PubMed 书目信息（PMID: 2218526）
- DOI（DOI: 10.1126/science.2218526）
- Hock, R. R.Forty Studies That Changed Psychology, Reading 3: “Are You a ‘Natur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