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操作系统的发展史比作《三国演义》，那么本文更像《三国演义》，而不是《三国志》。

本系列尝试用故事化的方式，讲述 Unix、Linux、BSD、GNU、Windows、macOS、Android 等操作系统背后的发展历程。

文中的人物、事件和技术演进都尽量参考公开资料，但为了让故事更容易理解，会适当简化一些历史细节，也会加入作者自己的理解。

它不是一篇学术论文，而是一段程序员视角的技术故事。

引子：我们前面其实漏掉了 Unix 世界的一半

前面讲 BSD 时，我们说：

Unix 从贝尔实验室走进伯克利大学。

伯克利的研究人员不断修改 Unix。

最后发展出了：

BSD。

随后又有：

• FreeBSD；
• NetBSD；
• OpenBSD。

于是很容易给人一种感觉：

Unix 后来的故事，就是 BSD → Linux / macOS。

其实不是。

在 Unix 历史上，还有另外一条极其重要的主线。

它没有诞生在大学。

而是一直留在 Unix 的“老家”：

AT&T。

这条线后来发展成：

UNIX System V。

如果说 BSD 代表的是：

大学、研究机构和开放技术社区。

那么 System V 更像代表：

商业 Unix、企业服务器和传统大厂。

在 20 世纪八九十年代，这两条路线长期并存。

甚至一度打得不可开交。

而 Solaris、AIX、HP-UX 这些曾经称霸企业机房的操作系统，都和这段历史密切相关。

第一章：Unix 离开贝尔实验室后，出现了两个世界

Unix 最早诞生于 Bell Labs。

但因为当时 AT&T 受到监管限制，Unix 一开始并没有被当作普通商业软件大规模销售。

于是 Unix 源代码进入了很多大学和研究机构。

其中最重要的一站就是：

UC Berkeley。

于是出现了 BSD。

但是 AT&T 自己也没有停止开发 Unix。

这就形成了两个方向。

一边：

Berkeley BSD。

另一边：

AT&T Unix。

随着时间发展，两边开始越来越不一样。

BSD 增加了：

• TCP/IP；
• BSD Sockets；
• Fast File System；
• 虚拟内存；
• 大量开发工具。

AT&T 也不断发展自己的 Unix。

先有：

System III。

然后到了 1983 年：

UNIX System V。

Unix 世界，从此出现了一条非常重要的商业主线。

第二章：System V 是什么？

今天 Linux 用户可能经常看到一个词：

SysV

例如：

SysV init

这个 SysV，其实就是：

System V。

System V 里的 V 不是字母 V。

而是罗马数字：

Five。

也就是：

Unix System Five。

它是 AT&T 推出的商业 Unix 版本。

后来又不断升级：

System V ↓SVR2 ↓SVR3 ↓SVR4

这里的 R，就是：

Release。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版本：

System V Release 4，简称 SVR4。

为什么 SVR4 很重要？

因为到了 80 年代后期，Unix 世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第三章：Unix 成功以后，反而开始“天下大乱”

Unix 最大的成功之一，就是：

很多公司都开始做自己的 Unix。

但这同时也制造了一个问题。

大家都是 Unix。

却越来越不一样。

Sun 有：

SunOS。

IBM 有：

AIX。

HP 有：

HP-UX。

DEC 有：

Ultrix。

SGI 有：

IRIX。

还有：

• SCO UNIX；
• Xenix；
• UnixWare。

表面看：

大家都是 Unix。

实际上：

命令不同。

系统管理方式不同。

库不同。

文件位置不同。

API 也可能不同。

这就出现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局面：

Unix 本来强调软件可移植性，结果 Unix 自己却越来越不兼容。

于是 80 年代出现了一场著名的：

Unix Wars。

第四章：BSD 和 System V，开始互相抢地盘

如果简单理解当年的 Unix 世界，可以把它看成两个阵营。

一边是：

BSD 派。

另一边：

System V 派。

BSD 在大学、工作站、网络技术领域影响巨大。

System V 则背靠 AT&T，积极向商业市场发展。

两边甚至连很多日常工具的行为都不一样。

程序员可能会遇到：

这个命令在 BSD 上这样用，在 System V 上却是另外一种参数。

一些标准库和系统调用也存在差异。

今天我们习惯：

Unix-like 系统大体差不多。

但在那个年代：

“你运行的是哪一种 Unix？”

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于是大家开始意识到：

再这么发展下去，Unix 迟早会把自己玩死。

第五章：一个非常重要的版本——SVR4

到了 80 年代末，AT&T 和 Sun Microsystems 开始合作。

他们希望：

把 Unix 世界里几条重要技术路线重新整合起来。

于是诞生了：

System V Release 4。

也就是：

SVR4。

SVR4 很有意思。

它并不是简单继续 System V。

而是吸收了多个 Unix 分支的技术。

大致可以理解成：

System V +BSD +SunOS +Xenix 等技术 ↓SVR4

也就是说：

当年的两大 Unix 阵营虽然一直竞争，

但最后大家发现：

对方的好东西，还是得拿过来。

System V 吸收了 BSD 的不少技术。

BSD 世界也不断兼容商业 Unix 标准。

Unix 开始从“阵营战争”慢慢走向：

标准化。

第六章：Sun，本来其实站在 BSD 这一边

这里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前面 BSD 那篇我们提到过：

Bill Joy。

他是 Berkeley BSD 早期最重要的开发者之一。

也是：

vi 的作者。

后来 Bill Joy 离开伯克利。

1982 年，他参与创办了一家公司：

Sun Microsystems。

于是 Sun 早期的操作系统自然深受 BSD 影响。

它叫：

SunOS。

早期 SunOS 基本属于 BSD Unix 这一派。

这非常合理。

毕竟创始团队里面就有 BSD 核心开发者。

于是早期关系大概是：

Unix ↓BSD ↓SunOS

但是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化。

第七章：Sun 突然转向了 System V

到了 80 年代末，Sun 做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选择：

和 AT&T 合作。

双方共同推动 SVR4。

Sun 后来的新一代操作系统开始建立在 SVR4 路线上。

这个系统后来有了一个大家更加熟悉的名字：

Solaris。

于是 Sun 自己完成了一次非常有意思的转身：

早期： BSD ↓SunOS 后来： System V + BSD + Sun 技术 ↓ SVR4 ↓ Solaris

严格来说，Solaris 这个品牌还包含桌面环境、网络组件等完整软件栈。

但从 Unix 血统来说：

Solaris 2 以后最核心的路线就是 SVR4。

这也是为什么 Solaris 通常被认为是：

System V 阵营最重要的继承者之一。

第八章：Solaris 曾经有多牛？

今天很多年轻程序员听 Solaris，可能感觉：

一个已经淡出视野的老 Unix。

但在当年，Solaris 可不是小众玩具。

它曾经是企业 Unix 世界里的重量级选手。

Sun 的服务器大量运行 Solaris。

尤其在：

• 金融；
• 电信；
• 数据库；
• 大型企业；
• 科研；
• 数据中心。

这些领域里，Solaris 曾经非常常见。

而且 Solaris 有不少非常有影响力的技术。

比如：

ZFS。

今天你可能在 NAS、FreeBSD、Linux 上见过它。

ZFS 把很多传统上分开的东西：

• 文件系统；
• Volume Manager；
• 数据校验；
• Snapshot；
• RAID；
• 存储池；

整合进了一套体系里。

另一个著名技术：

DTrace。

它可以动态观察系统内部：

系统调用函数Kernel进程I/O网络

对于排查复杂性能问题非常强大。

还有：

Solaris Zones。

它是一种操作系统级虚拟化 / 隔离技术。

可以在同一个 Solaris Kernel 上运行多个隔离环境。

今天看起来是不是有点熟悉？

很容易让人想到：

Container。

当然：

Zones 不是 Docker。

Docker 也不是从 Solaris Zones 直接发展出来的。

但从思想上看：

一个 Kernel 上隔离多个用户空间。

这类技术早就已经在商业 Unix 世界里被认真使用了。

第九章：商业 Unix 的黄金时代

Solaris 并不是唯一的商业 Unix。

当时还有几位重量级玩家。

IBM AIX

IBM 的 Unix：

AIX。

主要运行在 IBM 自己的服务器和 Power 架构上。

AIX 最大的特点并不是：

普通开发者喜欢折腾它。

而是：

大企业喜欢它。

银行。

保险。

电信。

大型 ERP。

Oracle 数据库。

很多关键业务系统里都能看到 AIX。

HP-UX

HP 也有自己的 Unix：

HP-UX。

主要配合 HP 自家的服务器硬件。

在企业数据中心同样非常常见。

SGI IRIX

Silicon Graphics 有：

IRIX。

它在：

• 图形工作站；
• 3D；
• 动画；
• 科学计算；

领域非常著名。

当年很多电影特效，都和 SGI 工作站关系密切。

于是 90 年代的数据中心可能是这样的：

Sun 服务器 → SolarisIBM 服务器 → AIXHP 服务器 → HP-UXSGI 工作站 → IRIXPC / 小型服务器 → SCO UNIX

Unix 并不是一个操作系统。

它更像一个：

商业操作系统帝国。

第十章：但是 Unix 最大的问题也暴露出来了

商业 Unix 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太贵。

操作系统往往绑定硬件。

Sun Solaris 最舒服的是跑 Sun 服务器。

AIX 跑 IBM。

HP-UX 跑 HP。

于是客户买的并不只是：

一个操作系统。

而是一整套：

专有服务器+专有 Unix+厂商服务+商业数据库+企业应用

这种模式可靠。

但是价格也非常高。

而就在商业 Unix 巨头们互相竞争的时候，

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系统正在成长。

它运行在便宜的 x86 PC 上。

名字叫：

Linux。

第十一章：Linux 开始做商业 Unix 做的事情

Linux 一开始根本不像 Solaris 的竞争对手。

一边是：

几十万美元的企业服务器。

另一边可能只是：

Linus 在自己的 386 PC 上写出来的小 Kernel。

但是硬件发展速度实在太快了。

普通 x86 服务器越来越强。

Linux 也越来越成熟。

再加上：

• GNU；
• GCC；
• Apache；
• MySQL；
• PostgreSQL；
• Red Hat；
• Debian；
• IBM；
• Oracle。

Linux 逐渐拥有了一整套企业生态。

以前企业需要：

昂贵 Unix 工作站+商业 Unix

后来发现：

普通 x86 服务器+Linux

也能完成大量任务。

而且：

更便宜。

更开放。

硬件选择更多。

社区更大。

于是服务器市场开始发生一次巨大迁移：

Unix → Linux。

第十二章：Sun 做了一件非常大胆的事情——OpenSolaris

面对 Linux 快速成长，Sun 也意识到：

封闭的商业 Unix 模式越来越难维持。

于是 Sun 做出了一个在当时非常大胆的决定：

开放 Solaris 的大量源代码。

2005 年：

OpenSolaris出现。

这件事情当时非常轰动。

因为 Solaris 是 Sun 最核心的技术资产之一。

里面包括大量优秀技术：

• ZFS；
• DTrace；
• Zones；
• 网络栈；
• Kernel 技术。

Sun 希望：

Solaris 也能像 Linux 一样建立开放社区。

于是看起来：

Unix 世界似乎又迎来了一次新的机会。

但是几年以后：

剧情突然发生了变化。

第十三章：Oracle 收购 Sun

2010 年。

Oracle 完成对 Sun Microsystems 的收购。

Sun 这家公司，从此消失。

Solaris 也进入 Oracle 时代。

随后：

OpenSolaris 项目停止。

Oracle 继续发展商业 Solaris。

但是开放社区原本期待的那条路线，基本走到了尽头。

这时候，一群开发者做出了一个非常 BSD / Unix 风格的决定：

那我们 Fork。

于是出现了：

illumos。

第十四章：illumos 是什么？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 illumos，会以为：

又一个 Linux 发行版？

其实不是。

illumos 更像是：

OpenSolaris 开源代码的社区继承者。

它保留并继续发展：

• Kernel；
• ZFS；
• DTrace；
• Zones；
• 网络；
• 系统工具。

所以大致可以把这段关系理解成：

AT&T Unix ↓System V ↓SVR4 ↓Solaris ↓OpenSolaris ↓illumos

但是 illumos 本身又有点像 Linux Kernel：

它更像一个核心系统项目。

真正拿来安装使用时，还会出现不同发行版。

其中就包括：

OpenIndiana。

第十五章：OpenIndiana——今天还能体验的 Solaris 后裔

OpenIndiana 是基于 illumos 的一个操作系统发行版。

它继承了 OpenSolaris 的很多设计。

如果今天你想亲自看看：

Solaris / System V 这一条 Unix 路线到底是什么感觉。

OpenIndiana 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选择。

你可以看到：

• ZFS；
• DTrace；
• Zones；
• SMF；
• Solaris 风格系统管理；
• illumos Kernel。

它有点类似：

Linux Kernel ↓Ubuntu / Debian

而：

illumos ↓OpenIndiana

当然，这只是帮助理解的类比。

两边项目结构并不完全一样。

但对于第一次认识 illumos 的人来说，这个比喻很好理解。

第十六章：为什么今天已经很少听到商业 Unix？

因为 Linux 基本接过了它的位置。

过去企业需要 Unix，是因为它：

• 稳定；
• 多用户；
• 网络能力强；
• 可以跑数据库；
• 可以长期运行；
• 有成熟的企业支持。

但今天这些事情：

Linux 基本都能做到。

而且 Linux 还拥有一个巨大优势：

几乎不绑定硬件。

x86 可以跑。

ARM 可以跑。

Power 可以跑。

大型机也可以跑。

云服务器可以跑。

超级计算机也可以跑。

于是 Linux 最终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它没有打败 Unix 的思想。

恰恰相反。

它继承了 Unix 的思想，

然后打败了传统商业 Unix 的商业模式。

第十七章：BSD 和 System V，谁赢了？

如果站在 1985 年，你可能会问：

BSD 和 System V，最终谁会统一 Unix？

但今天回头看，这个问题其实很有意思。

因为最终：

两边都没有真正赢。

System V 没有统一世界。

BSD 也没有统一世界。

真正成为服务器主流的是：

Linux。

但是，如果看技术影响：

BSD 活下来了。

FreeBSD、NetBSD、OpenBSD 还在继续发展。

macOS 继承了大量 BSD 技术。

OpenSSH 来自 OpenBSD。

BSD Sockets 几乎影响整个现代网络编程世界。

System V 也没有真正消失。

Solaris 留下了：

• ZFS；
• DTrace；
• Zones；
• SMF。

商业 Unix 时代培养出来的很多系统设计思想，也进入了后来的操作系统世界。

甚至今天 Linux 里仍然能够看到很多 System V 时代留下的名字：

SysV initSystem V IPCshared memorymessage queuesemaphore

所以：

BSD 和 System V 的战争最终没有真正的赢家。

真正留下来的，是双方的技术。

写在最后：Unix 没有统一世界，却塑造了整个世界

如果我们把 Unix 历史画成一棵树。

最早是：

Unix | ┌───────┴───────┐ | | BSD System V | | FreeBSD 等 SVR4 | | Darwin Solaris | | macOS OpenSolaris | illumos | OpenIndiana

当然，真实历史远比这张图复杂。

两条线路之间也不是完全隔离。

BSD 会吸收 System V 的东西。

System V 也吸收 BSD 技术。

后来又有 POSIX、Single UNIX Specification 等标准不断把它们拉回到一起。

但是从理解 Unix 历史的角度：

这两条主线非常重要。

BSD 代表了：

大学、开放、网络和工程文化。

System V 则代表了：

商业 Unix、企业服务器和工业化。

几十年以后：

商业 Unix 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

Sun 已经消失。

IRIX 已经成为历史。

HP-UX 和 AIX 也远没有当年的声势。

Solaris 逐渐淡出了大多数开发者的视野。

Linux 成为了服务器和云计算时代真正的主角。

但 Unix 世界并没有因此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今天：

我们在 Linux 中使用 Unix 命令。

在 macOS 中使用 BSD 工具。

在 NAS 中使用 ZFS。

在服务器里使用 SSH。

在容器中实践进程隔离。

很多看似现代的技术背后，

其实都有几十年前 Unix 工程师留下的影子。

所以，Unix 历史真正有趣的地方并不是：

谁最终赢了？

而是：

那些看似已经退出历史舞台的系统，为什么直到今天仍然影响着我们。

System V 和 Solaris，就是这样一条已经不再站在舞台中央，却绝不能从 Unix 历史中删掉的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