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亩地 三亩地SAN MU DI · CODE DI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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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记录编程学习的某一天,欢迎挑你感兴趣的翻一翻。

列姆先生

列姆先生

  列姆先生终于还是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电脑桌面上亮着刚翻到“参考文献”一节的论文,背后的白板画着细密杂乱的符号。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把早已由自己的学生形式化验证的推导一行一行抄在白板上,在如同天书的公式上下引出箭头,念咒般喃喃一两句、或是一两个小时,然后猛然抡起板擦,发疯似的蛮力刮掉两三个式子,又抄上新的步骤。白板右下角框出的矩形空间里挤着一个密得像蜘蛛网的交换图表,那些字母那些箭头那些波浪号已经被他用黑色蓝色红色的笔一遍又一遍一处又一处描地不成样子。

  他的妻子早就说他是个疯子。也难怪,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代数学家,居然敢把自己的学术生涯——当然,现实一点说,把自己的饭碗——押在了这个课题上。数学史上不乏挑战所谓“世纪难题”的勇士,列姆先生就是这样一位勇士,也就是疯子。一年前,他曾投稿了自己的阶段性工作。“手法非常诡异,结果比较平凡。”这是他收获的最克制的同行评价。他不出意料地赌输了,最后的几个月也很难再掀起水花。他马上就会被请出这间办公室,带着他那一事无成的学术履历和满脑子“非常诡异”的知识。

  正是这样巨大的压力让列姆先生真的疯了。他一连几天没有走出过办公室,靠着学生捎带的盒饭过活。和任何一位赌徒一样,在彻底破产之前,他不会承认自己的失败,于是将自己的健康和所剩无几的时间全部推上赌桌。不过客观来说,列姆先生的确已经在这堵密不透风的高墙上凿出了一道狭长却深入的穴。当时的列姆先生已经能够描述出某几类特殊群上的洛氏弦性质。这是不尽困难的一步,不过列姆先生已经意识到了这种“非常诡异”的构造手段在一般的结构上的潜力。

  但列姆先生的时间不多了。

  所以,他用每一秒钟阅读,他用每一秒钟思考,他用每一秒钟推导,他把以往工作中每一处由他人处理的细节嚼碎,将它们一一灌进疯转的大脑。他强迫自己洞悉关于这个问题现存的一切知识,将结论变为生活常识、将推导变为林中漫步、将构造变为条件反射……他搜罗一切,熟悉一切,理解一切;榨干文献字句间的每一丝养分,滋养脑中那一片如幻雾般若隐若现的灵感,祈祷它在某一刻显化为梦中神谕。

  ——了解洛氏弦理论的同学们应该清楚,列姆先生离成功很近,几乎只差一条奠基性定理的证明,只有十几页 A4 纸,完全可能由列姆先生独立完成。但列姆先生离成功也很远——即使到现在,我们仍然不知道任何一种不依赖那神之一手般的弦形式构造的证明方法。这十几页纸可能比几十位比列姆先生更厉害的代数学家的学术生涯更漫长。

  只差一步而已,即使这步就是在登天。列姆先生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二〇五二年七月十一日晚上八点三十六分二十秒,在这时,劳累过度的列姆先生趴在办公桌上陷入沉睡。

  晚上八点五十八分三十七秒,列姆先生离开了这场短暂的梦。

  次日,“洛神”模型带着它对那条奠基性定理的形式化证明横空出世。教材上总会写道:“这套后来被称为洛氏弦的理论工具开辟了抽象代数研究的新纪元。”

  列姆先生并没有出现在作者名单里,无论是“洛神”模型的论文还是洛氏弦理论的论文,所以数学史界对列姆先生的身份仍然没有定论。“列姆”只是躺在“洛神”模型数据库里一条被标注为“成功:解决抽象代数一项开放问题”的实验记录的脑波提供者 ID。我们知道他何时入睡,何时醒来,分毫不差——我们只是不知道他是谁。他或许就是某位名垂青史的抽象代数学者,或许在自己的工作被 AI 完全解决后就此销声匿迹,也或许他根本不是一个数学家。

  一个小小的头环,采样脑波,扩散推理,反馈弱电刺激——借助真实的人脑活动补全强推理框架的最后一步。

  就这样,“洛神”模型借用了列姆先生的一个梦,一战成名。

  它显然没把成就还给列姆先生。

  ——虽然这不是一个模型能够决定的事。

 

  “老师,既然我们不知道列姆先生是谁,那为什么您还能把他办公室里的事讲得这么详细?”

  “关于列姆的史实,同学们以《二十一世纪数学通史》那本教材为准——嗯,就是第 217 页最底下那三行小字。刚刚的故事是我编的,只是为了给同学们加深一下印象。

  “期末肯定会考这个知识点,嗯。如果我不讲这个故事,全班大概没人知道列姆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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